曇煙 新住

心肝,寶貝


其實是大三的小說課作業(三年前了)
因為種種原因突然回憶起這篇文
和任何CP或作品都無任何關係的無聊小說XD
不過這是真實故事,上面的描述都是真的













  已經過了二十幾年的歲月,但那猶然是我內心的隱痛。


  這是我的孩子,我們幫她取的小名是「婷婷」,親戚們也都如此喚她,小時候,我還喜歡唸著心肝寶貝,將她擁入懷中,在她的眼中依舊單純,只是微笑,全然不明瞭在這背後包含多深刻的涵義和體認。是的,孩子就像心肝,當孩子受到傷害時,即有如心肝倂裂般的痛楚,劇烈又久久不消。


  這是我的孩子,她天生比其他健康的孩童多承受了些苦痛,儘管現在看起來和同年齡的少女並無二致,可我仍無法忘卻她在加護病房垂死掙扎的模樣,四十度高燒幾天不退的模樣,抽痰抽得見血的模樣,那是尚不滿週歲的生命,用她薄弱的雙手與死神拼鬥。


  那日,我帶著病情加重的孩子就醫,一手拎著吃重的行李,抱著呼吸有些急促的她,還得騰出一隻手來填寫資料。依照過往的經驗,大概又是得住院了,故已事先準備了簡單的衣物和用品過來。


  婷婷的病稱做「細支氣管炎」,既不是絕症也不是大病,但發作起來卻相當棘手,平時身體也虛,禁不起天氣的變化,且一個小感冒就得將近一個月才能痊癒,她於三個月時被檢查出來患有「細支氣管炎」,醫生的說法是,若到了三歲還沒痊癒,便會發展成氣喘。然而,她都已經出入醫院不曉得幾趟,更是約一個月就需要住院一次,病情卻還沒有明顯起色。


  這些日子裡,不知道嘗試過多少種藥物,甚至都已超過一個幼兒能負荷的劑量,像是有「美國仙丹」之稱的類固醇,服用後的副作用,導致婷婷的四肢顫抖不止。也曾經求神問卜,什麼中藥、偏方、符水,只要有一絲希望能讓他康復,不管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,我一直秉持著這個信念,想代替孩子堅強下去。


  這次婷婷比平常哮喘得嚴重,經醫生診斷,果不其然是要住院的了。抽血、打點滴是住院前的必經手續,由於很多家長會干擾作業的進行,多半會被護士們要求在外邊等候,但護士們都會讓我跟進去,因為婷婷有我在身邊比較不會哭鬧,我也不會干預護士們,只是這些場景我早已不忍再目睹──掀開袖子滿滿都是怵目驚心的痕跡,在小小的手臂上,爬滿被針筒扎過的小傷口,往往都是還沒癒合,就要留下新的。可還不僅這樣,因她年紀小,血管相當難辨識,若手臂的血管都找得差不多了,此時,護士們就會選擇從頭部扎針,由於幼兒頭部未發展成熟,尚十分柔軟,頭部血管也較明顯,故也方便下手──這畫面對一名母親來說,又何嘗不是殘忍?


  在普通病房待了一天後,因情況太不樂觀,故又轉至加護病房。加護病房的會面時間有所安排,每次僅能探望半小時。


  會面時間,我帶著一些更替用的東西過來──婷婷的病床下總是堆著電磁爐、果汁機、過濾篩子、簡單的鍋碗與餐具,旁邊還擺著收音機──這些都是她平常的用品。我聽人家說良好的營養可以讓婷婷的身體更健康,所以會用豬大骨或魚骨頭來熬稀飯,甚至牛奶都要加入糙米湯沖泡,準備糙米湯的手續十分繁雜,首先糙米要先浸水,再冰箱內放上一天,隔天加入紅蘿蔔及菠菜,並用果汁機打勻,接著,用小火慢煮,為防止燒焦,得一邊煮一邊攪拌,完成後以篩子過濾,始可和牛奶混合。至於收音機,是讓她聽古典音樂、英文歌或是床前故事用的,有次婷婷住院,隔壁床一位媽媽向我介紹《零歲教育》這本書,上頭寫道,常用音樂或人聲刺激幼兒腦波的話,會讓孩子變得更聰明,我告訴丈夫這件事情,隔天他立即去買了好幾套故事、音樂的錄音帶回來。從那之後,收音機成了床頭的必備品,不論是家裡的床頭,或是住院時也一樣。


  然而,我來到病房探視時,發現婷婷的嘴巴硬被塞住奶嘴,還黏上膠帶,她的雙手想掙扎又無法掙脫,哭得臉色都漲紅了也沒人理。見狀,我憤慨地找護士爭論,萬一有什麼意外,誰能負起這個責任!護士辯道是:婷婷只要一離開我便會開始哭,怎麼哄也哄不聽,加護病房內其他病人如此多,實在是分身乏術。我告訴護士,可以固定放錄音帶給婷婷聽,就會安靜些了。後來,護士按照我的方法做,真的讓她乖巧許多,護士還跟我提起,說婷婷特別愛聽錄音帶。


  婷婷非常黏我,除了媽媽以外的安撫都不聽,連她的爸爸都要投降(一方面也是因工作忙很少照顧,對孩子來說太過陌生),更何況誰還有這般耐心呢。可我自然亦有分身乏術的時候,偶爾我的母親會來幫忙,母親是個很慈祥的人,回溯記憶,鮮少動怒。當時她來探望,我趁這空檔至茶水間沖牛奶,正要踏入病房時,卻先是話語傳入耳際,我止步諦聽,並在遠處觀望,竟瞥見母親將哭鬧不休的婷婷扔到床上,指責似地厲聲說:「壞孩子!壞孩子!害妳媽媽這麼累!」這瞬間,我無法移動腳步,腦中許多情緒交織湧上,錯愕、悲慟、又心疼──疼的是一直在旁邊暗自不捨的母親,我未曾查覺母親也正為我抱不平,還有無辜受罪的孩子,我明白這並非故意拖累,那身體已經帶給她太多災難,她是最大的受害者,往往還要被歸咎責任──但我總是忘了心疼自己。如果這時候自艾自憐、怨天尤人,將如何帶給孩子力量?


  加護病房內的日子,除了例行的抽痰、打針外,印象最深的是醫生巡房的時候。已經在加護病房幾天,卻還沒能轉回普通病房,我的心一直高懸著,直到醫生過來時,我忍不住詢問:「孩子她已經住好幾天了,可是都還沒好,怎麼辦?」我原本預期,醫生會說她情況並不悲觀,很快就能轉回普通病房,能讓我的緊繃的心寬慰些,就算是安慰也好。豈料,他竟是匆匆一瞟,以冷漠的口吻回覆道:「有的還會死呢!」想來,當時的絕望已非言語足以描繪,那一霎那理智斷線似的,淚水紛紛墜落,彷彿長久以來壓抑的痛苦一次潰堤。是啊,也曾經有人勸我放棄,任由她自生自滅,我默默搖首,不語。身為一個母親,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孩子痛苦而無動於衷?更何況怎麼能逕自剝奪她活下去的權利?婷婷她明明也還在奮鬥、掙扎著啊。


  那次的經驗,我想是婷婷最大的劫難:深夜,她高燒不退,甚至試過打針退燒的方式,而始終不見成效。會客時間,我在一旁守候,不時注意婷婷的體溫,驀然,她呼吸逐漸變得急促,眼神死盯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,面色鐵青,彷若那兒有什麼可佈的東西正張牙舞爪著,欲朝她襲來。我心下一驚,旋即下意識地用手臂護住她,我心想:「醫院的陰氣重,髒東西很多,肯定是看婷婷太虛弱,要來帶走她的!」我嘴邊呢喃著南無阿彌佗佛、觀世音菩薩,請祂們保護我的孩子,也邊喚著婷婷的名字,細語:「媽媽在這裡,不要怕,不要怕……」想藉此平復其恐懼。另一方面,趕緊通知了醫生和護士,在等待的時間,僅是短短幾分鐘卻如此漫長,我不停重複唸著佛經,婷婷張惶失措地握住我的手指,如同尋求救援的繩子般,直到醫生趕到,我被迫到病房外等待,心跳遲遲緩和不下來,心也似被掏空了一塊,只因還惦記著病房內仍生死交戰的孩子。不禁祈禱:「我願意折我的陽壽給她,請不要帶她走、不要帶她走!」


  冷凝的清晨陽光竄進陰暗的醫院走廊,亮面的地板反射我疲憊的側臉,彷彿不帶一絲情感,縱使已經習慣醫院清冷孤獨的早晨,但仍是很不喜歡這不帶溫潤的色調。我在加護病房外頭的椅子淺眠,憂心又疲憊讓我有些虛弱,我在等待下一個會面時間──而寧願不是在其他時間通知我,那只會是惡耗,萬分慶幸的是,我並沒有等到不好的消息。上午的會客時間,我凝視婷婷甜甜的睡臉,那畫面大概是我一生難以忘懷的,那刻,終於讓忐忑懸宕的心落下,直呼謝天謝地,我並沒有失去她!


  隔天,因狀況更加穩定,遂轉回普通病房療養,神奇的是,從那之後雖然也有住院的經驗,但也不再像那次這麼嚴重。我持續地用多種營養讓她的身體更健康,同時也常常和醫生討論用藥的情形,後來更是知道婷婷固定要吃哪種藥才會有效,如有遇到主治醫生不看診時,還會主動告知其他醫生。若婷婷的病情好轉,也會自行減少劑量,嘗試增強她的免疫功能。如此的努力不懈終是慢慢出現成果,在婷婷一歲多的時候,「細支氣管炎」已不太會發作,但尚未確定是否已經完全治癒,仍須觀察一段時間。不過,一直到婷婷上學,都不再有發作的跡象,儘管她的身子還是比其他孩子虛弱些,小學一年級時還是常請病假,也常回榮總看診,但隨著逐漸成長,這情形已不復見。


  在她小時候,我曾經告訴婷婷這些關於她的往事,她則是一派天真地說:「這女孩子好可憐喔!」我聽了不禁覺得好笑,反問她:「你怎麼不覺得這媽媽很偉大?」──偉大嗎……其實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令人掬淚的事蹟,我深深認為,那是我身為一個媽媽應該做的,我是一個平凡的母親,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從病痛中康復罷。我不計較任何報酬,只要孩子能快樂成長,不論如何,都值得我欣慰、驕傲。















只對管理員顯示